2013年8月1日星期四

天朝官员瓜娃子,5000亿投资打水漂


过去七年来,中国在污水处理上的投资仅政府投资部分就达5000亿元以上。表面上成效斐然:县级以上城市污水处理能力已达到污水总量的70%以上;实际上不然:污水处理了,钱花了,污染还在,又回来了。

原因是污水处理少了关键的一环:污水处理后,产生污泥;污水中原有的重金属、有机物、细菌、有害微生物等,大半留在污泥里,业界称之为“毒泥”;污 水处理必有污泥处理。所以,发达国家城市把污泥处置看得与污水处理同等重要。通行做法是污泥脱水,消毒,然后堆肥、风化等,以无害形式回归自然。

与此相比,中国城市的污水和污泥处理,就是另一种真相。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水业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傅涛主持的专业网站“中国水网”,发布《中国污泥处理处置市场分析报告(2012版)》,估计中国至少80%的污泥并未有效处理,而是直排于环境中。

“这等于污水白处理了。”多位研究污泥领域的专家痛心地对财新记者表示,不处理污泥,污水处理几乎是无用功,无非是污染物在污水处理厂转了一圈,聚集在污泥里,又回到环境中。

财新记者调查数月,发现即便是首都北京,也有大量污泥未经处理,直接以堆肥形式进入京郊各区、河北邻近地区的耕地、林地。污泥之上,到处是玉米、花生、瓜果蔬菜。

污水处理一直就是这样掉链子。北京排水集团2009年至2012年四年中一直在公开招标外运污泥,涉及旗下9家大型污水处理厂。其中,2011年、2012年两年,这些污水厂外运污泥量高达69万吨-82万吨,占全市污泥量的80%左右。

2011年4月,北京林业大学博士谭国栋和北京水利科学研究所李文忠等人在《南水北调与水利科技》上发表论文《北京市城市污水处理厂污泥处理处置技术研究探讨》称,北京市污泥产量早在2008年就超过100万吨,但几处污泥处理厂的总处理规模仅为48万吨。

也就是说,即使污泥处理厂满负荷工作,北京每年也会有50多万吨污泥未作处理。


谭国栋对财新记者表示,近年来污泥处理的力度有所增加,但未处理污泥的总量依然惊人。

不处理污泥,处理污水就是花钱做样子。钱打水漂。何必如此?

第一是钱,1吨污水产生的污泥,处理成本是对应污水处理的70%到80%;第二是污水处理看得见,污泥处理看不见。看不见的事,地方政府就不想再花钱了。

问题是,污染根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载体。

神秘“肥料”

“近两三年的春天,都有挂着京牌的大货车来卸泥,我们以为是承包人买来的特殊‘肥料’”

2013年3月17日上午11时许,车牌号为京G85794的红色大型自卸车,从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附近的高碑店污水处理厂大门开出。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贴有“高污水厂”的黄色标签。

货厢顶部,黢黑稀软的污泥清晰可见,随道路颠簸颤动。一位污泥处理业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未处理的污泥含水量达到80%以上,所以会随车颤动;如果做过干化,含水量会降到40%至60%,不会颤动。

直接倾倒污泥,既违反国家标准,也违反地方法规。环保部自2009年起实施《城镇污水处理厂污泥处理处置及污染防治技术政策(试行)》,规定在进行 土地利用之前,污泥必须首先进行稳定化和无害化处理。《北京市水污染防治条例》亦有条款禁止采用倾倒、堆放、直接填埋的方式处置污泥。

高碑店污水处理厂位于北京市东五环边,是北京市规模最大的污水处理厂,也是中国最大的污水处理厂之一,负责市中心区及东部工业区的污水收集,服务人口240万,处理规模高达每天100万吨,约占北京市目前污水总量的40%。

当天,拉着污泥的京G85794,一路南行,约两小时后,驶出北京界进入河北省廊坊市。另一辆已经卸空的同型号大车从对面方向开来,车头的玻璃上同样贴着“高污水厂”的标签。

下午1点30分前后,这辆车驶入河北省廊坊市永清县管家务乡境内。在偏僻的乡间小道上,车辆稀少,财新记者所驾车辆只能间隔数百米跟着。只一眨眼的工夫,京G85794就不见了。

财新记者原地守候,约20分钟后,京G85794返回,车内污泥已然倒空。显然,污泥集中倾倒点就在附近。

下午2点30分左右,又一辆贴有“高污水厂”字样的京AK7834的陕汽牌大型自卸车从北京市区方向开过来,货厢中也满载污泥。

京AK7834于10多分钟后到达管家务乡安育村的河滩地带。数百亩的河滩耕地上,到处是一堆堆稀软的污泥,空气中散发着恶臭。有数十亩耕地上的污泥,已被双排式的圆盘耙深翻入土。

京AK7834开进田地数百米,腾挪了好多次且与田里几个接应者沟通良久,扬起自卸车厢,卸下污泥,沿来路快速离去。

随后沿原路返回北京的途中,财新记者又见到一辆写有“高污水厂”字样的货车驶向卸污泥点方向。

村民并不知情。他们以为那是种地用的“肥料”。村民介绍说,河滩边数百亩卸泥耕地为村中集体耕地,多年来并未分配到具体的村民名下。近年承包给一位外地“能人”。

“近两三年春天,都有挂着京牌的大货车来卸泥,我们以为是承包人买来的特殊‘肥料’。”一位村民说,这些地不全是承包人种,每年都会再转包出去相当大一部分。“这两年,施了‘肥料’的地,种过玉米,也种过西瓜。西瓜长得还行,不过味道一般,本村人不吃,主要贩到外边去。”

6月24日,时隔三个多月,财新记者再次来到这里,数百亩施了污泥的土地上,依然散发着很重的臭味。苍蝇漫天飞舞,玉米已长出了一掌高。



泥倾京郊

虽然有目前投资过亿、国内最大的污泥热干化处理项目,满载着湿污泥的大车还是开出清河污水处理厂

在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漷县村,财新记者发现高碑店污水处理厂又一卸泥点。

漷县村距城区中心约40公里。2013年3月下旬,位于村内的县道漷小路西侧的约800亩土地,有一半以上刚刚翻耕了黑褐色污泥。污泥还呈稀软黏稠状,现场散发着浓烈的臭味。

土地里的玉米茬,昭示着这里2012年曾种过玉米。多位漷县村村民证实,这数百亩土地为村中集体耕地,用黑泥“施肥”已有数年之久,之前种过蔬菜、 玉米,去年部分土地还种了西瓜。当地村民们认为,这肥料虽然味道奇臭,但“肥力不错”。一位村民张开双臂向记者比划,“种出的瓜这么大!”

6月24日,财新记者再次去现场踏访时发现,这块施污泥“肥料”多年的集体耕地,已被征为厂房建设用地。

2013年3月6日,正值全国“两会”在北京召开。或许是忌惮“两会”期间严格的道路管理,直到夜幕降临,才有运输污泥的大车从清河污水处理厂出动。晚上9时许,一辆车号为京G50585的自卸车开出厂门,未加苫盖的车厢里,堆尖的污泥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清河污水处理厂负责处理西郊风景区、高校文教区、中关村科技园区和清河工业园区的污水,每日处理量超过50万吨。

据官方介绍,清河污水厂拥有国内一流的污泥处理能力,有目前国内最大的污泥热干化处理项目,日处理污泥能力400吨,理论上可以将其产生的污泥通过热干化工艺,处理成肥料添加剂、有机营养土或制造建材。

然而,虽然厂里摆着这个耗资超过1亿元的项目,京G50585还是满载着湿污泥开出了清河污水处理厂。

一个多小时后,京G50585来到40余公里外、位于北京东北郊的顺义区木林村。司机熟练地驾车钻入一条并不显眼的土路,在尽头空地停下,随即卸泥。

半小时之后,又有两辆同样车型、颜色的自卸车来到这里,车号分别是京AC4208和京AC4209。经查,两车均属于北排集团污泥处理分公司。

“每年都有,臭得很。应该是粪肥吧?”一位村民这样对财新记者说。

同在2013年3月6日,北京大兴区采育镇采万路边的一片果树林中,上百亩林间地上也倾倒有稀湿的污泥。

田地两边,零星丢弃着一些上年未及收获的玉米棒子。翻耕之后,一茬新庄稼即将种上。

北京南部大兴区榆垡镇西麻各庄村的大兴林场,一片开垦出来的耕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黑泥。两周之后,财新记者再次造访此处时,这片土地经过翻耕,种上了一片杨树苗。

2013年上半年,财新记者跟踪北京部分污水处理厂的污泥处理,陆续发现:

——北京东部的高碑店污水处理厂,将污泥倾倒在河北省廊坊市管家务乡安育村的数百亩玉米地中。该厂还涉嫌将污泥倾倒于通州区漷县村近千亩耕地中。这两个地方都不是首次倾倒污泥,还在污泥上种过瓜蔬。

——北京西北的清河污水处理厂,污泥倾倒地点之一是顺义区木林村的一片林地,部分污泥倾倒点种上了花生。

——在京南大兴郊区某处林地,污泥倾倒有数百亩之多。知情人士称,污泥来自城南的小红门污水处理厂。

——大兴区采育镇一片林间耕地,倾倒的污泥与原来的泥土在深翻后混在一起,面积上百亩。知情人士称,污泥来自城东北部的酒仙桥污水处理厂。

条件所限,财新记者无法暗访北京的所有污泥倾倒行为。但两条从污水厂至堆放点跟踪路线,五处污泥堆放点,已足以说明北京的污泥直接倾倒现象,远远不是个案。

接近北京排水集团的一位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北京市相当大数量的污泥直接倾倒已有多年。

“早些年,主要是在郊区寻找砂石坑、废弃矿井,近年来,倾倒地点越来越远,甚至延伸至北京周边的河北省境内。”这位知情人说。

“毒泥”之患

“污泥就是污水中最脏的那些东西凝聚起来(的产物)。”谭国栋表示,污泥中的病原菌、寄生虫、重金属和环境激素等污染物,对环境的长期、短期风险都不可忽视

污水处理后产生的污泥,是一种由有机残片、细菌菌体、无机颗粒、胶体等组成的极其复杂的非均质体,含水率高(约80%),颗粒细比重小,外部形态为黑褐色胶状浓稠物。

2011年4月,在一篇媒体报道中,北京市排水集团的一位负责人曾介绍,北京市各污水处理厂每天产生2400吨污泥,即每年80余万吨,并全部通过规范的方式进行处理,不会造成二次污染。

多位业内人士并不认同上述说法。他们指出,北京现有污泥处理设备并未完全运作,事实上,未处理的污泥规模远大于理论估计值,可能达每年数十万吨。前述谭国栋、李文忠的论文即认为超过50万吨。

这些“失踪”的庞大数量污泥,会给土地、环境和人带来什么?

“说到底,污泥就是污水中最脏的那些东西凝聚起来(的产物)。”谭国栋表示,污泥中的病原菌、寄生虫、重金属和环境激素等污染物,对环境的长期、短期风险都不可忽视。

发生在2010年的北京“污泥第一案”,或许能够更真切地说明污泥之毒。

2010年10月,北京商人何涛以重大环境污染事故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以及罚金。根据《人民法院报》的报道,何涛的公司承包了北京排水集团 几家污水厂的污泥处置业务,于2006年10月至2007年7月期间,在门头沟区永定镇上岸村等地的砂石坑内倾倒污泥,总量约6000吨。

当时,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评估了6000吨污泥可带来的环境污染影响。两个砂石坑的污泥中检出多种重金属,COD(化学需氧量)、BOD(生化需氧 量)、氨氮、粪大肠菌群数等项目均严重超标,而且均检出乙类传染病病原体志贺氏菌。评估认为,污泥倾倒对该地区造成重大环境污染。

此外,污泥散发出强烈臭味,并随风扩散至几百米外,给周边居民造成困扰。这也是何涛等人被村民举报的缘由。

评估结果认为,两处砂石坑污染治理费用初步分析约8030万元,如加上远期的环境污染损失费将远超过1亿元。

上述案例提到的污染损失来自病原体和微生物。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陈同斌亦表示,将生污泥直接倾倒、翻耕,最大的问题同样是病原体带来的卫生防疫风险。

曾对城市污泥中环境激素问题开展研究的北京工业大学教授周玉文提醒,污泥中的多氯联苯、邻苯二甲酸酯、二恶英等环境激素,不加处理直接倾倒,亦带来 长期的生态隐患。“污泥成分复杂,不像农家粪肥那么简单。”周玉文表示,用污泥施肥必须经过反复科学论证,污泥中的有害物质经长期积累,进入食物链后其影 响并不局限于一时。

近年,重工业渐渐退出北京,污泥中的重金属含量有所下降。即使这样,谭国栋提醒,仍然应当注意污泥中含有的重金属对地下水和土壤的长期污染。

污泥生意经

污泥倾倒点从以前的砂石坑变成集体耕地或林地,深翻重耕

以污水厂污泥处理外包为起始、污泥倾倒承包者为纽带、污泥接收者为终端的利益链条,已在该领域存在多年。

通过北京的“污泥第一案”,可以清楚地窥见早年间污泥倾倒的利益链。

因倾倒污泥而入罪的北京商人何涛,2003年成立北京环兴园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与北京清河污水处理厂、北京酒仙桥污水处理厂签署污泥处置消纳协议,主要从事运输处置污泥的业务。

2006年10月至2007年7月,何涛的公司在京郊砂石坑内倾倒污泥,总量约6000吨。为此,他付给砂石坑的承包人以每车70元至100元的价格。案发时,砂石坑的承包人也同样成了被告。

与毫无污泥处理资质的何涛签订“污泥处置消纳”合同的北京排水集团,没有被检控。

时过五年,与“污泥第一案”类似的利益链仍然存在。

在污水厂一端,上文提到的高碑店、清河、小红门、酒仙桥等多个污水处理厂的隶属单位均为北京市政公用企业北京排水集团,其官方网站显示,2010年底,北京排水集团曾公开招标“污泥运输服务”,服务期为2011年、2012两年。

公告称,投标人将负责运输各污水厂每天产生的污泥泥饼、污泥干颗粒和干化污泥。公告中称,“污泥泥饼”每天连续产生,含水率不高于85%。

接近北京排水集团的知情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泥饼”即为业内对未经处理的污泥的称呼。

专业期刊《水工业市场》于2011年第4期发表的《北京市污泥现状及处理处置技术策略》一文中,就职于北京排水集团的作者周军,就将未处理的污泥直接称为泥饼,其含水率约80%。

在中间承包商环节,财新记者发现,除清河污水处理厂有数辆污泥车为北京排水集团污泥处理分公司直接所有外,高碑店污水处理厂等厂区的污泥车所有者多为外包公司。

在末端即污泥倾倒地,不再是砂石坑,而是集体耕地或林地。

知情人士透露,近年京郊大力推进绿化,可供填埋的砂石坑和废弃土地已很难找或价格升高,倒入耕地或林地再进行翻耕就应运而生。“但农民承包的土地,一般不愿意接受污泥,只有村集体的耕地或林地没有真正的主人,承包者倾向于拿钱赚短期利益,对土地的长期损害并不在意。”

财新记者获得的一份内部文件显示,近两年,北京各污水处理厂付给污泥运输车辆的污泥运输费用约每吨每公里1元,以前述招标书中的70公里平均运输距离测算,每吨污泥的处理费用平均在70元左右。

“污水处理厂的利益是通过外包污泥有效控制了企业成本。接受倒泥的土地承包者的利益是每吨20元至35元的‘倒泥费’。承包运输者则每吨拿走35元至50元,扣留运输成本后还有10多元至30余元的利润。”上述知情者说。

对土地和环境造成的损害,对不知情的村民和不知情的地上作物食用者造成的损害,不在算中。

《北京市水污染防治条例》规定,污水处理单位对所产污泥的贮存、运输、处理、处置全过程承担污染防治责任。

北京排水集团全称为北京城市排水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是北京市的国有独资公司,2002年2月6日正式挂牌成立。北京排水集团是首都基础设施骨干企业之一,以雨污水的收集、处理、回用和城市防汛保障为主营业务。

北京排水集团的前述招标内容分为四部分,第一标为小红门污水处理厂的污泥运输,年产泥饼量约16万吨-20万吨;第二标为清河等3家污水处理厂的污 泥运输,泥饼年产量约25万吨-27万吨;第三标高碑店污水处理厂的污泥运输,年产量约20万吨-25万吨;第四标为吴家村、卢沟桥、次渠、房山城关等4 家污水处理厂的污泥运输,年产污泥量约8万吨-10万吨。除此之外,还有部分各污水处理厂处理后的干污泥产品。

简单计算可发现,北京排水集团在2011年、2012年,每年需要将多达69万吨-82万吨的泥饼(即污泥),运输至平均70公里外的“厂外指定处置场地”。

上述表述与官方报道的污泥处置工程基本位于污水处理厂内,处置总量达80万吨显然存在明显矛盾,因为完全干化处理后,显然不会有80万吨这么多。

另外,与厂区距离平均70公里的“厂外指定处置场地”,到底包括哪些地方?外运污泥如何处理?

两个80%

80%污泥未处理,是现实;80%污泥处理,是目标;差距惊人

近年来,中国各大城市违法倾倒污泥的事件频频发生。

2013年3月19日、20日夜间,南京昶华再生资源回收利用有限公司两次将约120吨污泥倾倒在南京江宁区风坡茶场附近荒山上,引发投诉。后经官方调查,南京江心洲污水厂进行污泥直排已近一年,累计违规填埋污泥33583.44吨。

上海也在审理倾倒污泥案。2012年4月,李斌等四人将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城区污水处理厂的污泥用船运输至上海青浦区附近河道,并倾倒在青浦区练塘镇长河村西泾港东侧堤岸旁的涵养林内,前后倾倒八船。四人被判污染环境罪,最高获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武汉市,2013年5月。黄陂区盘龙城刘古塘村露甲山东南侧的两个土坑变成了足球场大小的黑色臭泥潭。经过调查,臭味远播的黑色污泥来自中心城区的汉西污水处理厂、三金潭污水处理厂。

据《武汉晚报》报道,一位涉事污水厂负责人称,大多数污水厂都在三环线外找荒凉之处倾倒污泥,只是“这次很不幸,被媒体发现了”。

在许多城市,一条由第三方进行处置污泥的潜规则渐渐形成。污水处理厂将污泥处置责任委托给第三方,第三方将污泥外运出污水厂,倾倒向荒山、土坑、林地甚至耕地。在规范缺失、监管不力的情况下,污泥处置行业成了偷排、直倒的灰色产业链。

见诸报端的污泥违法倾倒事件,只是全国各地污泥围城困局的冰山一角。国家住建部数据显示,截至2013年3月底,全国设市城市、县累计建成城镇污水 处理厂3451座,污水处理能力约1.45亿立方米/日。目前,大部分污水处理厂缺少污泥处置配套设施,现有项目运行情况也不尽如人意。

直至目前,中国尚没有污泥产生和处置量的官方统计。环保部科技标准司司长赵英民曾公开估计,至2010年底,全国污泥产生量约3000万吨(含水率80%)。

2012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十二五”全国城镇污水处理及再生利用设施建设规划》显示,截至“十一五”末即2010年,中国城镇污水处理厂所产生的污泥无害化处置率小于25%。

有官方背景的中国城镇供水排水协会2011年12月发布的《我国城镇供水排水行业发展情况报告》,也称中国的污泥处理处置设施建设严重滞后,安全处理率不足10%。

研究污泥行业多年的北京林业大学博士谭国栋更是直言:“中国的污水白处理了。”

在“十一五”期间,中国对污水处理设施进行了高达3766亿元的空前大投资。有业内人士估算,如果算上“十二五”期间的新增投入,中国各地近年在污 水处理上的总投资应已达到5000亿元以上。外界不太知道的另一个事实是,空前的污水投资和污水处理率也让污水处理的副产品——污泥的规模空前。

污泥最好的处置方式,是在污水处理的末端建设处理装置。在污水处理技术和规范较成熟的国家,一般建污水处理厂的同时会建污泥处理装置。通过脱水、发酵等工艺,污泥也可以产生沼气、变成有机肥等。

在中国,污水处理行业起步较晚,大部分早先兴建的城市污水处理厂,均未设置污泥处理环节。

“那时总量较小,污泥都直接进入垃圾填埋场。”谭国栋向财新记者介绍,然而随着污泥越来越多,且含水量大、恶臭刺鼻,填埋场再无力接收。

之后,一条粗放的污泥倾倒产业链就渐渐形成。

2010年,环保部发布《关于加强城镇污水处理厂污泥污染防治工作的通知》,其中规定,污水处理厂新建、改建和扩建时,污泥处理设施与污水处理设施同时规划、同时建设、同时投入运行。不具备污泥处理能力的现有污水处理厂,在通知发布之日起两年内建成并运行污泥处理设施。

两年早已过去,污泥直倾的现实困局仍未有解。当下,即使已投资建成的污泥处理项目,也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未能发挥有效作用。

傅涛告诉财新记者,目前全国没有权威的污泥统计数字,所以只能推算,但推算的数字也较混乱。“中国水网”发布的《中国污泥处理处置市场分析报告 (2012版)》显示,每处理万吨污水平均产生7吨的湿污泥(含水率85%)。2011年,全年城镇污水处理厂处理水量为390.79亿吨,据此推算,全 年湿污泥(含水率85%)产生量约2800万吨,每天约产生湿污泥7.66万吨湿污泥。

但傅涛注意到,住建部每年公布的《中国城市建设统计年鉴》显示,每处理万吨水仅产生3.41吨的湿污泥(“十一五”期间统计数据的算术平均数)。由此计算,2011年全国城镇污水处理厂湿污泥年产量还未达到1400万吨。

傅涛的数字正好比住建部的数字多1倍。在一篇署名文章中,傅涛写道:这不禁让人疑惑,相差达一半(1400万吨)的污泥哪里去了?

在一半污泥不知去向的同时,傅涛的调研还发现,当前各地已建成的污泥处理设施稳定化率严重不足,仅少数消化厂稳定运行。

中国“十二五”污水处理规划提出目标,到2015年,直辖市、省会城市和计划单列市的污泥无害化处理处置率达到80%,其他设市城市达到70%,县城及重点镇达到30%。

多位学者认为,虽然时间已很紧迫,但现实与理想,相距过远。

泥患可治

污泥处理存在一定的技术问题,但更重要的是成本问题

谭国栋对财新记者表示,目前国内污泥处理,有干化焚烧、好氧堆肥等许多种技术路线,在不同的地区都有实践。

首先是干化焚烧技术,将污泥干化后作为燃料,灰渣可填埋或做建材。这是污泥无害化处理并充分利用其中能源的最好解决方案之一,也是欧洲多地使用的技术。然而,与国外污泥主要来源于生活污水不同,中国的雨污合流系统使得污泥成分复杂,热值不高,额外添加燃料和对锅炉的影响使得成本升高。

另一派技术路线以堆肥进行土地利用为主,其中又分为厌氧发酵和好氧发酵两个派别。厌氧发酵就是污泥在无氧条件下,由细菌将污泥中的可生物降解有机物分解成二氧化碳、甲烷和水等物质。厌氧消化后出来的污泥沼渣,可以用作肥料。

作为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开发的成熟的污泥处理工艺,近年来污泥厌氧技术发展迅速,提高污泥稳定化程度、提高卫生学指标、缩短停留时间减低投资及占地的各种新技术不断出现。

与此同时,中国科学家也在研究好氧消化的堆肥方式,通常在污泥中需添加10%-15%的木屑和花生壳,促进发酵,在河南郑州、河北秦皇岛等也都有小规模应用。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专家对财新记者表示,污泥处理存在一定技术问题,但更重要的是成本问题。

根据规划,“十二五”期间,污泥处理处置设施方面的投资将达347亿元,较以前已有大幅增长,但在“十二五”全国城镇污水处理及再生利用规划建设4300亿元的总体投资之中,仅占8.1%,与接近污水、污泥处理投资1:1的国际趋势相去甚远。

污泥处理处置的“缺钱”,不仅体现在投资规划,还体现在日常具体的处理费用上。虽然污水处理部门对污泥的处理全权负责,它们的经费却无法涵盖污泥处理的成本。

陈同斌指出,根据不同的处理技术,每处理1吨污泥需要的资金从100多元至800多元不等。

多位熟悉北京市污泥处置投资的专家则指出,北京近年就每吨污泥处理费的政府预算为100元上下。“去除运输成本,余下的几十元钱,仅够随意倾倒处置的。根本没办法正规处理。”一位不愿具名的专家说。

傅涛分析说,当前技术条件下,中国处理1吨污水和处理1吨污水产生的污泥的费用比约1比0.8。傅涛说,中国居民和企业缴纳的水费中有污水处理费用,却没有污泥处理费,“这块的投资是缺位的。”

在北京,居民用水销售价格为每立方米4元左右,其中,污水处理费为1.04元。这意味着,超过四分之一的水费是用于污水治理的,但这1块多钱中,没能给污泥处理处置留出空间。

“目前的处理手段,只是把水、泥分离。”傅涛对财新记者表示,目前大部分污水处理厂只完成了整个处理过程的初步阶段。要想真正把污水处理到位,不能缺少污泥处理这一环。

陈同斌也认为,资金缺乏是污泥处理的关键症结之一,不管采用什么路线,前提是污泥处理要有足够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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