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17日星期五

内部人曝铁路工程潜规则:3成利润用于吃喝拉关系

“国有企业不这么搞,就拿不到标,这是典型的逼良为娼。”5月13日,针对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中铁建8.3亿招待费”事件,中铁隧道集团公司副总工程师王梦恕对时代周报如此评价。

5月5日,重要国企中国铁建年报中披露,2012年集团实现营收4843亿元,净利润同比增长8%,达到了85亿元,业绩很好。但业务招待费高达8.37亿元,相当于全年净利润的10%。

据有关媒体报道称,中铁建监事会主席、纪委书记齐晓飞不认为巨额招待费存在问题,公司总裁赵广发更是称,招待费用8亿多一事“扯淡”,并表示“有的(企业)比(我们)这个还高呢,他们就是账目出得有问题”。

紧接着,中铁建以“伤害太大”恳求有关媒体不要再报道此事。之后的5月8日,中铁建发布公告承认,对于业务招待费,其公司有着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和审批流程,以及相应的内部审计监督制度。虽然公司业务招待费的增幅低于营业收入的增幅,业务招待费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也远低于《企业所得税法实施条例》第43条规定的相关比例,虽然相较于营业收入而言,公司业务招待费占比为0.17%,但一年8.37亿元业务招待费,无论如何看起来偏高了。

事实上,并非中铁建,据港澳资讯统计的数据显示,252家带“国有”背景的上市企业,2012年年报中公开披露的仅业务招待费一项,就总计65.25亿元。业务招待费前20位的上市国企为:中国人寿、中国铁建、中国交建、中国南车等,其中中国人寿业务招待费最多,达14.18亿元。

在王梦恕看来,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办事情不请客送礼是不行的。每年上千亿的投招标,关系做不到不行,谁也不愿意拿那么多,“我们现在不是要指责,而是要反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吃饭钱每年就需千万

所谓的招待费,到底是什么费用呢?根据上市公司财务规定,业务招待费是指企业在经营管理等活动中,用于接待应酬而支付的各种费用,包括对外联络、公关交往、会议接待、来宾接待等所发生的费用,通俗的理解差不多就是吃饭、送礼等。

有招待费是很正常的。不管钱花得合算不合算,都是要讲究排场的,“请客吃饭一桌就得几万块,没有这么多钱,对方不高兴。”据王梦恕透露,据他所知中铁建旗下每个局为了生存,为了能拿到标,每年招待费的预算基本都在1000多万,“这是经营的手段和方法,谁也不能脱离国情。”

请客吃饭送礼在整个建筑行业来说,其实已经成为了一个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不给钱工程就不会落到自己手里,“我不送钱,你不收红包,即使你说这个工程给我做,但我心里不踏实。”

王梦恕所说的这1000多万预算,只是招待费,也就是请客吃饭的费用,并不包括送的现金等费用。“这些费用不能在招待费中反映出来,这个是另外一个问题,也是另外一个费用了。”他说今年中铁隧道招待费预算为1100万元,比去年降了200万元,“为了工程中标而各处打点的费用是摊派在工程报价上面的,账面上看不到”。

据了解,一些企业旗下的每个局或者分公司参与到投招标工作的人数差不多有几千人,这些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关系、维护关系、请客吃饭送礼等。“对于他们的董事长来说,其实并不愿意拿钱去做这个事情,是被逼的,因为大家都在这么做。”

这一点,得到了一名要求匿名的某大型建筑企业的项目经理的认同,没拿到项目的时候得请客送礼,拿到项目还是得请客送礼,就是项目完成了,还得请客送礼,“要不然你做的这个项目验收可能就通不过。”

这名项目经理坦承,他很反感这样的事情,他的很多同事也很反感,但是不这样,确实又拿不到标,长此以往,就形成了恶性循环,“厌恶,但又不得不做。”

上述项目经理证实,标的为一个亿的工程,信息费、好处费、招待费等费用差不多需要七八百万,“差不多是1/4的利润。”

车后备箱携款隐蔽巧妙

可是占据项目利润1/4的好处费到底落进了谁的口袋?又是怎样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某铁路局工程项目管理部一名自称知情人给时代周报提供的一份资料显示,这个项目管理部的两个领导各有一辆黑色桑塔纳和一辆黑色捷达,名义上是用来上下班代步之用,但两辆车基本上都是停在单位不用的,只有下现场或者一些要给外人看的时候才会开。基本上每周都会有饭局,尤其是周四和周五。

过年过节承建商为了保持良好的关系还要应节上供,工程管理部除了公车是在院内,私人车全在院外,上供的人在院外的停车场打个电话,人就会下来,东西放到后备箱,下班之后开车回家,连同事都未必会知道是哪家单位送的礼。当然此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各有各的关系。

据这名知情人介绍,他们的工程项目管理部只会把超过200万的项目拿去公开招标,如果不超过200万就直接分配给关系户承接。所以每当铁路局有新项目交给工程项目管理部进行招标的时候,就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你会发现每年铁路的建设项目很多很庞大,建设款拨付的很多,而工程项目管理部却几乎一年发布不了几个项目的招标公告。”上述知情人称,原因在于工程项目管理部内部操作的时候,只有单项工程超过200万且有不同的承建商同时投标的情况下,才会被放到社会上进行公开招标。

一般来说一个重大项目会被拆分成若干个小的单项工程,每项工程基本都会被内定给关系户,偶尔个别的项目出现两家都想要的情况一般也会被项目管理部的人从中调解,两家承建单位一起承建该项目,或其中一个承建单位放弃转而去选另一个单项工程,这样要么总金额不到200万,要么只有一个承建方,就不需要放在社会上公开招标走形式了。

至于利益,工程管理部一般会采取几种方式,一、总价做高,从铁路局接收到的工程款就会高,实际下拨资金打折扣,承建商只能哑巴吃黄连;二、按照实际合同金额拨付工程款,吃回扣;三、想办法和承建商串谋巧立名目追加预算,吃回扣。

所有工程都应采用BT模式

中铁建是由国务院国资委管理、具有工程总承包特级资质、拥有对外经营权的国有特大型建筑企业集团。其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组建于1948年7月。1984年1月,按照党中央决定和国务院、中央军委命令,铁道兵全体官兵整建制集体兵改工,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就这样成立了,当时中铁建归属原铁道部管理。

2000年,中铁建与原铁道部正式脱离,其下设立15个集团有限公司,即中铁十一局集团有限公司到中铁二十五局集团有限公司。

如果说新成立的中国铁路总公司主要负责铁路投资及运营,那么中铁建就是铁路的建设公司,都是大型国有企业。唯一不同的是铁路总公司是工程的发包方,而中铁建等建筑公司则是工程的承包方和施工单位。

招待费出现在发包公司对某项工程从立项到招标的这一过程中。

一名参与过多次铁路工程招投标的人士则称,一般来说,有关系的公司在立项的时候就能知道项目的有关情况了。而从立项到公开招标的过程就是各家公司“各显神通”的时候,“看谁能约出来人,谁能送进去钱,这个工程基本就差不多能定下来了。”

王梦恕也认为现在的投招标的工作其实存在很多的弊端,也滋生了很多腐败。据《证券市场周刊》报道,证据显示,中国中铁与中铁建在多个工程投标中均向铁路局领导赠送财物以求得关照,这些“公关费用”有部分就以招待费、经营费用等形式入账。

如中铁集装箱运输公司原董事长罗金保的收受贿赂,中铁与中铁建最为阔绰,占据榜单的半壁江山。司法资料显示,2005年5月至2010年6月期间,罗金保在任石家庄-太原客运专线筹备组组长以及呼和浩特、乌鲁木齐铁路局局长等职务时,在铁路建设招投标过程中,先后多次非法收受中国中铁、中铁建所属10个单位和个人贿赂款物,共折合4700余万元。

据此,王梦恕认为所有的工程都应该搞BT模式,就是所谓的设计施工总承包,大的工程直接交给大型建筑企业,让他们自己根据工程的特点,直接决定交由哪个施工单位来完成,“实际上,中铁、中铁建、中交等大型的建筑国企,都可以承担这样的工作。”


吃饭、送钱、拉关系:一个建筑企业经理的日常工作

本报记者张蕊发自北京

任勇一直都很忙,他几乎每天都在应酬,请客吃饭唱k。他自嘲,自己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老婆埋怨他总回家那么晚,孩子也觉得很长时间都没怎么看到爸爸了,“我也不想,但有什么办法。”任勇苦笑,现在做个工程就是这么难。

任勇是某建设集团旗下一家分公司的总经理,他的这个公司是项目施工公司,主要承接一些铁路基建、住房、保障房等工程。

请客吃饭、送礼在任勇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这样,就拿不到工程,因为你不做,会有其他的人去做。”任勇说,既然大家都这么做,那么他自己也不能免俗。何况,他的公司每年还有考核任务,承接工程的数量也决定着他的年终考核分数。

任勇去年接了4个工程,有大有小,他说,小的项目招待费等费用最多也就能花几十万,“但凡超过一个亿的项目,花不到几百万,项目都是做不了。”

他觉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现象,根本杜绝不了,也节省不了,这些都是必须花的,“不这么做拿不到项目,活也交不了。”任勇说,大家都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其实在做报价时都报到里面了,“羊毛出在羊身上”。

一个亿的工程好处费200万元起

任勇详细给时代周报解释了整个工程做下来的流程。他说,做工程的一般要靠朋友介绍项目,这个所谓的朋友其实就是工程项目的中间人,靠着给公司提供工程信息来赚取一定数额的信息费。信息费一般为工程总价的3%。如果是一个亿的工程,那么信息费就是300万。但这个费用并非得到消息后就给付,而是在意向单位与招标单位签订合同进场施工后按照工程进度给付,到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这个费用基本就能全部给完了,“不过这个费用要扣千分之七的税点,这样的话,信息费实际上是300万减去21万的税,大概是279万。”

在知道项目到公开招标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对于想得到这个工程的意向单位来说,这一个月的时间很关键,因为这段时间直接决定着是否能够将这个项目收入囊中。

在这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的时间里,意向单位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请客、吃饭、送礼。请客,就是但凡和这个工程有关系的人都得请到。吃饭,就是对方点名吃什么就吃什么,对方要去哪里吃就去哪里吃。送礼就是现金,标的为一个亿的项目明码标价200万元起。不过在这个阶段送钱只用送给说了算的施工单位的领导,“都是找各个单位的一把手,如果他敢收这个钱,那么就意味着这个工程已经有八九成落入我们的手中了。”任勇说。

任勇回忆,有一次为了一个工程,他的车后备箱里堆满了装着现金的纸箱子。送现金也得有技巧,不能送到家,一般都是茶楼或者饭店,因为钱都在车的后备箱里,等对方到了后,就把钱直接从自己的后备箱挪到对方车的后备箱里。任勇说,一般都是用纸箱子装钱,这样不容易引人注意。

等所有的一切搞定后,就等着公开招标了。如果在这个项目上投标的公司不多,这时候任勇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四家公司来陪标。所谓陪标,就是在某个项目进入招投标程序前,招标单位已经确定了意向单位,然后由意向单位根据投标程序要求,联系关系单位参加邀标,以便确保意向单位达到中标目的的举动。

任勇周围有一批长期合作的公司,大家会互相陪标,要价也不是太高。一般的陪标费在2万-5万元不等,除此之外,这些公司所来人员的吃住行都得由任勇的公司来打理,“这一项差不多要花十几万。”

投标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按照国家规定的形式的投标,这是商务标;另外一种很重要,是统一报价的技术标。技术标的高低能直接决定一家公司是否可以入围,但是任勇对此并不担心,“钱送出去的时候,底价就已经告诉我们了。”他说,其实在最初给领导送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买标的的底价,底价上下浮动不超过3%-5%,一般就是这个项目标的的中标价了。

送钱知底价招标走过场

但在投标的过程中,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投标的公司过多,“一般大工程,肯定很多公司都要来投标。”任勇说,这也没关系,这时候工程发包方会采取摇号的方式。比如说投标的包括文字标和电子标的公司有10家,那么先要筛选资历和实力,只有这些都合格才算这家公司具备了摇号的资格。

如果10家公司都合格,那么就会通知10家公司的代表都过来,让大家在现场见证摇号的结果,并告诉大家只能有4家公司入围,这意味着,没摇到号的公司就失去了竞争的项目的资格,“整个摇号的过程很正规,完全符合国家法定程序。”

最后,通过正规摇号程序摇出的4家公司中,任勇的公司是一家,和任勇公司有关的公司一家,而另外两家公司则完全是随机摇出的,“4家必须有我这边的两家。”

只有两家公司,看似只有50%的中标几率,但其实,任勇的公司是知道底价的,所以在报价的时候就占了很大的便宜,而另外不知道底价的公司,在很多时候,报的价格都比标的价高出很多,“没有竞争力。不知道的,很难报得那么准。”

招标现场一般就会宣布中标单位,但这个时候很少有公司提出异议,因为在大部分时候,公司都是陪标的,即使不是陪标的,在程序上挑不出一点问题,即使心里有所怀疑,但也只能是怀疑,“其实就是在走过场,但每一步都很正规,让人挑不出任何的问题。”任勇坦白。

中了标后还得等,在这个阶段,还是需要请客送礼,“一般请的是招标单位预算部和合同处的人。”这个阶段倒不用送现金,一般送时下流行的东西,比如投资金条,比如苹果手机,比如苹果电脑等,整个花费下来差不多20万吧。

从中标到进场施工,最短的时间是半个月,最长等了半年之久,“必须拿到开工令,没有开工令,谁也不敢开工。”

实际上,即使是开了工,也不意味着就万事OK了,施工的过程中,还得请项目经理和项目监理吃饭,给他们送礼,这样的话工程差不多他们就能过了,也不至于为难,“频率比较高,一个礼拜得安排一次。”任勇算了下,在这个阶段,光这项费用的花销不会低于100万。

高价茶叶没人要

招标单位的各个部门都要打点好。一般部门经理要送现金,30万-50万不等,其他按照级别不同拿到的现金也就不同,有20万、10万不等,有时候一个部门中会送出不同的金额,但任勇不担心对方会知道他送礼的标准,“没人会说。”

剩下的办事员等普通的员工,也要适当地有所表示,但不用那么贵重,也不用送现金,一般就是送茶叶、洗浴中心的贵宾卡、购物卡等实物,任勇说,现在茶叶很多人都不愿意要了,之前他们买回来的几大箱一小包3000多元的茶叶,就送不出去,没办法,最后只能大家分了。

此外,还需要打点有关部门,保证他们在施工的时候不要找麻烦。只要工程能够顺利地进行,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这部分费用下来差不多也要几十万。

任勇说,工程都完工后,还有一笔很大的支出,那就是在工程验收的时候,要押给招标单位工程总造价3%-5%的工程质量保证金,“这几百万要押两年,到两年后最多能拿回一半。”任勇说,因为对方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克扣这部分钱。

潜规则经费洗白之法

如果是一个亿的项目,那么整个工程的利润大概在25%,也就是2500万左右。整个招待费、好处费等花费大概要花到七八百万元,占整体利润的30%。任勇给时代周报算了一笔账,这里面包括信息费、好处费、招待费等。他说,信息费以及好处费是不能入到招待费里的,所以所谓的招待费,就是单纯的吃吃喝喝的费用。

任勇举例说了信息费以及好处费等费用入账的方式,比如入到材料费里,比如一个工程下来水泥原本用了10吨,可以说用了20吨。钢材用了15吨,可以说用了30吨。还可以入到农民工工资中,国家规定的农民工工资是150元/天,那在这个工程中可以适当地把农民工工资定高一些,比如定到180-200元/天,但实际发放还是150元/天。还有变更图纸,也需要费用,那这部分费用也可以虚报,“很多种方式,都可以让这部分钱让人挑不出问题地入账。”

事实上,不光在有工程的时候需要大笔的支出,在没有工程的时候,也是需要花钱来维持某些关系的。逢年过节,任勇都要请客吃饭送礼,“节日不一样,送礼的标准自然也不一样。”他说,春节和中秋要送的礼最重,东西是少不了的,还要有一定的现金,不用太多,这样下来两个节日一共也得花100多万。而其他的诸如元旦、五一,请大家出来吃饭唱K则是避免不了的,“也就几万块吧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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